三个月后，商瞿先袁嘉一步回到梁州。
梁州的城门正值修建，梁州百姓也陆陆续续迁回了他们的家园。好在守城战主要是在城门口进行的，城中的建筑毁损并不严重。
损毁比较严重的反倒是……时玖。
他这会正裸着脊背趴在床上，目光在离他有五步远的商瞿跟柳眉倒竖的柳大夫之间来回徘徊。
“老夫行医多年，没少见不听话的患者，你这么不听话的还是第一次见……”
柳大夫说着手下不停，银针刺进时玖背上的穴位里。
时玖“嗷”得嚎了一嗓子。
“思伤脾，忧伤肺，让你平心静气，药不能停，你可真乖，不仅一样也没听，还拖着病体去打仗……这五脏六腑都不要了是吧……”
眼见着商瞿脸色越来越黑，时玖哂笑着解释，“……那我不是……得守在城楼上……”他虽然自觉没错，可让商瞿一双黑眸盯着，没来由的心虚，声音越来越低，最后嘟囔着把脸埋进软枕里。
柳大夫这次行针，足有一个时辰之久，完事之后，时玖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，身下被子都被汗液浸湿。
柳大夫又跟商瞿聊了几句，嘱咐他注意的事情。
门板“咔吱”一声合上，时玖把动静听在耳里，心知柳大夫人走了。可左等右等也没等来商瞿的靠近，没憋住抬头一瞧。
商瞿抱着膀子站在屏风跟前，神色冷漠，显然是生气了。
时玖想到他走之前自己答应他的事情，更是理亏，“阿瞿你别生气啦，我知道错了。”
“我不应该不听你的话，你现在不理我，我心里可难受了……”
时玖心知商瞿不舍得晾着自己，痛快地服软认错。
商瞿逐渐软化的脸色又黑了起来，半晌忍无可忍，终于哑声道：“你当我是为了你不听话，我是为着你不把自己当回事。”
他走进几步，居高临下看着时玖，“玖儿，我明白你把大楚江山抗在肩上，你当那是你的责任，你当万民该你庇佑。楚天诚启用你，苏先生激励你，连你自己也一言不发默默抗下。太久了以至于所有人都忘了，不论是江山颠沛万民流离，还是师父的离世，那些都不是错。你担下这个担子，只是你为官者为民请命的仁心……”
时玖故作轻松地笑：“反正现在新亭已经收复，也没咱们什么事情了……”
“可是玖儿，你一次次让自己置于险地，殊不知对我来说，你才是最重要的。”商瞿比从前棱角更分明的俊朗面容此刻竟然挂上了痛苦之色。
时玖呆愣，张了张口，嘴角想咧出个轻松的笑来，却无论如何也没办到。
商瞿叹了口气，走到床边坐下，将他拥进怀里，“我为大楚拼死拼活这些年，你真当我是对他有多深的感情，我、我是……”那话太酸，商瞿没说，最后只道，“我没那么仁慈。”
时玖靠在他胸前，安然地闭上眼，眼底一股热意澎湃而出。
这个人生来刚毅，可半生铮铮戎马，与故国成了敌仇，都是为了他。
商瞿其实都明白，时玖这人看着没心没肺，可实际上比谁都有心。当年差了一步没能救下时诵，结果南魏围城打下新亭，时玖嘴上没说，心里却把这些都归到自己身上。他总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默默自责，也因此过得格外沉重，多年来为国为民，不敢松懈分毫。
“这一次……”商瞿轻抚时玖耳侧发丝，“大楚已经复国，百姓也会逐渐安居，你能不能，能不能，把自己放在心上一次……”
时玖喉咙里堵得慌，半晌没说话。
商瞿感觉怀中的小脑袋在自己胸口拱了拱，又点了点头。
“我们回新亭祭拜敛玦父亲，然后……然后……”
时玖抬起头，目色温柔，声音绵软，“然后我们寻一处江南小院，载一院子的桂花树，再养一个小池塘……”
“好。”
……
时玖在梁州足足修养了大半年，再南下时，草木稀稀疏疏，俨然又是一年初春。
收复新亭之后，由车行带队的楚军势如破竹，连拿三城，大楚的失地全部收回。
楚天诚重新迁都回新亭，却只带了少部分官吏回去，应该用不了多久便会恩科天下，纳有识之士。楚天诚为了平复河阳一代人心，效法汉朝，以河阳为小朝廷。
时玖觉得这样不妥，藩王还在，长此以往难免会有人动不正的心思。但是他已经决定跟商瞿一起归隐，不再过问朝政，那么楚天诚怎么选择都是他自己的事情了。
让时玖意外的是，苏启并没有跟随南下的队伍一起回新亭，而是留在了锦州小朝廷。
又两月，时玖和商瞿的马车终于临近新亭城门。
城门巍峨如故，看不出什么变化。一时间，时玖心中百转千回，喉头“嗬”得一动。
复国了又怎样，到底物是人非，失去的再也不会回来，他们再不能回去曾经的玩闹岁月。
小六心细，瞧时玖眉心皱着，便道：“少爷莫难过，总归是回来了。”
时玖一偏头，纳闷地看着他：“难过什么？我在想，别院里藏的值钱物件不知道还在不在。”
小六：“……”
时玖可惜道：“本来我那琉璃盏是一套的，碎了一只，就剩五个了。”
小六回去御马。
他们一行人进城，没有惊动任何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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