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公千岁（九）
如意和顾师用完饭又步行逛了许久。顾师似乎完全抛开了初始的不自然，与他说起自己年少游学时的事情，妙语连珠，滔滔不绝。如意也听得很入心，时不时问他些东西。纵隔着一袭皂纱，也可隐约分辨出那黑色云雾之下皎如天山秋月一般的容颜，和那开怀时朝他望过来的姣花照水般的明眸皓齿。
两人相谈甚欢。出了东市，往北一路，不知不觉，即便刻意放慢脚步，也还是逐渐能见到东厂的大门。顾师原还想接着送送他，却见他停下脚步，朝路的另一头看去，对他说：“安庭，你该走了。”
顾师顺着他视线望去，看见一队乌衣曳撒的阉军从北边回来，领头一人着紫色蟒袍，身侧一柄长刀，胯骑高头骏马，气势赳赳而来。
是裘鸾带着亲卫刚从宫中回来。
他显然也看到了他们两人，挥手示意阉军门口待命，自己骑着马缓缓减速，最后停在如意前面。
裘鸾扫视了一眼如意侧身后的顾师，也只是扫视一眼而已，然后居高临下地看着如意，似乎要让目光像帷帽一样遮盖住他的全身。他苍白而清隽的面容上此刻流露出一种莫测的森然，如同累累白骨暴露在月光之下，犹带一股刻薄逼人的杀气。
他的一切情绪都无法被窥测到。他只是静静看了一会如意，才开口：“随本督回去。”
如意顿了一下，点了点头，拍了拍顾师的肩膀，转身随着裘鸾进了东厂的大门。
那袭在皂纱下绰约的银色身影，慢慢消失在黑色铁门之后。
顾师有瞬间的心慌。他有些后悔与他走的这样近。他只想着多亲近他些，却未想过以两人如今的处境最不可为的就是亲近。
他向来相信如意是不会与东厂同流合污的。那样的人，恐怕就算是裘鸾也不会让他被玷污，在东厂里做个闲人罢了。但即便是闲人，那也是东厂的闲人，被抓到一样按照内奸叛徒处置。裘鸾再是爱才，也不会姑息。
他只能安慰自己，两人方才并没有逾越，更未谈及机密，东厂应当不会不分青红皂白，即便发落也当从轻。
只是他实在不放心，急忙上马飞驰回衙，想提前做些万全之策。
冬季的白日很短。此时已经几乎全暗了天色，东厂里逐渐点上了灯笼，但路径依然昏暗，如意却也并未摘掉帷帽，仍旧拢在更黑暗的烟雾中。一般人即便是耳清目明的武者，在黑暗中走路也会忍不住睁大些眼睛，步伐谨慎些。但如意的每一步都走得格外稳健，仿佛青天白日还是寒夜苍茫，于他而言都没有差别。
裘鸾一路沉默地回了院子，屋内早就烧好了地龙，伺候的寺人为他脱衣解帽，换上更居家的中衣。如意也终于摘掉帷帽，放在衣架上，松开了外衣的盘扣，解下来抖了抖上面的碎雪，交给寺人烘干。裘鸾已经坐在了桌旁，如意走过去给他倒了一杯暖茶。
裘鸾没接，也没看他。
如意道：“千岁真的生气了？那小生以后不和他来往便是。”
裘鸾这才慢条斯理地抬眼盯住他，口中嗤了一声：“你当本督是吃醋的小女儿不成？你们交游，还犯不上惹本督的眼。”
如意笑，好似在看一个傲娇的孩子，说：“那是什么事令千岁这样生小生的气？”
裘鸾脸上殊无笑意，他从前从来没有这样冷酷地看他，和看一个敌人没有两样，“你对北境做了什么？”
如意愣了一下，没想到居然真的是因为别的缘由。他顺着回想了一下，想明白了他说的事，笑了一下，坐了下去，语气仍旧漫不经心：“哦，那件事啊，朝廷还没得到消息，千岁就看明白了。不错，是小生之前安排的。”
“今冬格外漫长些，北方匈奴牲畜冻死也格外严重，缺衣少食，自然会急了眼，想要在北境掠夺些东西。碰巧新即位的可汗年轻气盛，锐意进取，是坚定的进攻派，想来这场雪之后，就会全面攻打边城了。”
他眼里仍旧是漫不经心的运筹帷幄，啜了一口茶，道：“往年匈奴会来朝贺岁，可惜这次镇守边疆的天策上将被早早召回，未曾监督匈奴来朝，所以只有等到最后期限匈奴还不见使者前来，朝廷才会知道匈奴已反。到那时，可汗应该能攻打到居庸关了。”
“上将一走，北境懈怠，蛀虫作祟，东北军自顾不暇无法支援，只能力不敌蛮，痛失城池。而天策上将被召回，盖因坐镇中央的右柱国病危。祖父病危，孙子想回来尽孝，哪怕匆忙了些，也是情理之中。” 他微微一笑，“至于老当益壮的右柱国为何病危，就要问一问陛下的猜忌之心了。”
他说：“千岁，你看，一切的一切，都有因有果。”
裘鸾听得如坠冰窟。他从前只是知道这书生手眼通天，却没想到真正听他亲口叙说，才觉如此令人不寒而栗。听上去这一切太过自然而然，完全是皇帝一时猜忌做下阴私，才引发了一连串机关人物，加上天寒冬长的自然条件，如果不是现下的情况，裘鸾几乎要感叹一句天时地利人和！
可他只觉得荒唐而愤怒。
“所以呢？你最后的目的是什么？”
如意听出了他话里沉沉的情绪，他有些疑惑地抬眼看他，迟疑道：“……匈奴入关，倘若抵抗不足，自然是直抵皇城，诛杀天子，改朝换代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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